• 加载中...

会兄学舍,访师颍湖

时间:2019年03月06日 信息来源:选自卢燕平著《苏辙故事》,长春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会兄学舍,访师颍湖

 

卢燕平

 

“兄嫂来看望了!”听到家人来报,窄小而略显幽暗的陈州学舍里,等候多日的苏辙快速收拾一下案头迎出门去。欣喜得忘记了跨过门槛时要低头,脑门又被碰了一下。苏辙苦笑,匆忙赶回家去。

和日夜想念的弟弟一年没见,苏轼耐不住地在院门外边踱步,老远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便高喊起来:“子由!”苏辙高兴地快步走来,一把拉住哥哥的手。兄弟俩上下打量,苏辙感到哥哥瘦了些,但疏朗的额头下一双善良睿智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腰板挺拔,拍拍弟弟的肩头笑道:“怎么驼背了?趴桌子趴的?”

“哎,习惯了”苏辙高兴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二岁的侄子苏迈懂事地上前问安。王闰之抱着出生不久的苏迨起身纳福,苏辙第一次见这个可爱的侄子,笑盈盈地抚摩一下孩子的头道:“哥哥,我们精神的传人越来越多啦!”

苏辙呼唤:“梁儿、罗儿,快来见伯父和哥哥弟弟!”说话间,十七岁的长子苏迟、八岁的次子苏适和苏辙的妻子史氏早已来到跟前,一家人谈笑风生。

晚上,年过花甲的张方平为赴任途中的苏轼和自己偕同如子的苏辙举行家宴。难得和兄弟俩一块聚会,苏辙这位情兼师友的老府主高兴得开怀畅饮起来,一时口若悬河:“记得初见子瞻,是他二十岁随明允游成都时,初见子由是在次年你俩随明允往京师路过成都时,那时子由才十八岁哦。”

苏辙赶紧说:“多亏先生推誉,我们兄弟俩才得以走上仕途啊。”

张方平叹口气说:“兄弟俩禀赋卓绝,结识你们是老夫的福气啊!只是迩来朝廷纷纭变幻,使你俩至今不能施展抱负。”

苏轼叹气说:“变法势头正猛,老臣们反对无效,纷纷告退。司马光连写三封长信和王介甫商,责难新政,列举实施新法的‘侵官、生事、征利、拒谏、致怨’等弊端,要求恢复旧制。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一一回复,简明果决。两人完全决裂,司马光向皇上辞职,皇上挽留不住,只好答应。司马光任西京留守御史台去了洛阳,以书局自随,邀集一帮学者继续编撰他的《通鉴》去啦。九月,曾公亮也以老罢相。朝政纷争倒也司空见惯,可悲的是,近年来由见解不同的纷争演变成了一些投机分子的乘机挟怨报复。”

“哦?“苏辙越发注意地听着,心里的隐优明显起来。苏轼原来不想让困窘弟弟忧心,可是话到嘴边也刹不住车了:“王安石的门生李定先前母死时,匿不服丧,被群匝攻击,王安石迫于压力不得不将其外放。我悔不该趁热闹,写诗讥讽李定,本想宣泄一下对新政的不满,不料李定对此耿耿于怀和我结怨。王安石的亲戚谢景温也站了出来,平白弹劾我前次运送父亲灵柩回乡途中贩卖私盐。咱们那位虐死了八娘的姐夫程之才也乘机添油加醋地参与构陷,讨好王安石。”

“官场险恶啊。”苏辙感慨系之,他更加明白了哥哥请求放外调的决心。

苏辙深知,自己和哥哥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次来陈州也是急流勇退。

此刻,苏辙见慈眉善目的张方平神色已变得忧心忡忡,想改善一下气氛,于是笑着说:“我比哥哥幸运,危难时有了先生保驾。去年我成为河南推官后,迟迟不想动身,今年正月九日,我受命差充省试点检试卷官。正好先生二月知陈州,上奏改辟我为陈州教授。我当时那个高兴啊,一来又能跟随先生,二来教书清净,可以远离朝廷纷扰,继续做学问。”

这是北宋熙宁四年(1071)的秋天,三十三岁的苏辙和哥哥徜徉在陈州城西的柳湖边。陈州为古宛丘地(今河南淮阳),春秋时陈国都,隋朝称宛丘县,唐代以后复设州,苏辙喜欢这里的柳湖,闲了就来闲游。天从人愿,这天阳光灿烂,岸柳成荫,游人如织,给哥哥带路的苏辙在田埂上稳步徐行,兴致勃勃。苏辙年少多病,夏天脾不胜食,秋天肺不胜寒。治肺则病脾,治脾则病肺,但年来向道士学服气法,觉得体健身轻了不少,两种病都大大好转了。

看着弟弟轻快的背影,苏轼说:“年来不见,子由看上去神清气爽,对了,你那篇(服茯苓赋》文采灿然,都下已经传开了呢!事看米茯苓功效果然好,老兄我也要服用一下啦。”

“是喽!经验之谈,强烈建议!”苏辙笑着给哥哥显摆起来:“我读葛洪《抱朴子》,他说气与草木之药服之都不能使人长生,草木或腐或焦,哪来的延年功效?他建议服金丹,但我认为金丹不易得,不如服茯苓。松树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而茯苓是松脂入地所化,所以能固形养气。”

和从小形影不离的哥哥一起漫步,苏辙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柳湖已干涸,堤坝旁的山茶花也已多年未开了,带路的苏辙对此不免遗憾。虽然如此,这里也是他舒忧解闷的好去处,他常常流连忘返,带回一首首诗。

兄弟俩一路摇头晃脑忘情地谈着诗,不觉来到陈州学舍——苏辙供职的地方。院落里酒扫整洁,还是阻挡不住墙角秋草的繁衍丛生,低矮的几排厢房很长时间没有翻新了,显得略微破旧。一进院门,就听得琅琅书声。循声进去,苏轼看见一位圆圆脸、胖平乎的年轻人起身相迎过来,一边嘴里高兴地喊:“先生!”

“这是我年来结识的‘得意门生’张张耒,字文潜。”苏辙向哥哥介绍。苏轼看着老成持重又掩不住锥气的对方问:“几岁了?”

“十七岁。”早已听说苏轼的大名,拘谨的张耒饰不住地激动。

“好啊,字生是精神传人,我辈有之,不失为幸事啊!”苏轼拿起张耒案头的文章逐行看去,不由两眼放光道,“文章写得果然好!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

“过奖过奖,迩来多亏先生教授提携,今后我有两位先生啦。”张耒道。

“呵呵,”苏辙怜爱地看看张耒,又不无自嘲地对苏轼说,“如今王介甫新学时兴,咱们的‘旧学’已经没用啦,传道愧虚名,深恐误诸生啊!”

苏辙领哥哥来到自己房间,几案上书稿堆积如山,标题赫然在目:《易传》。

苏轼不由眼圈红了:“完成《易传》,是父亲生前遗愿之一,子由在京师陪侍父亲时就已经得言传身教、开始这件事了,肯定比我体味更深,多多拜托!”一边抵掌抱拳作托付状。

苏辙此刻却走了神,他想起昨夜苦思的一点心得,于是说:子瞻等我一会,我有‘神来之笔’赶紧要写出哩!长期以来百思不得其解,昨夜忽然有悟。”说着便伏案疾书起来。

苏轼静静等着,不一会见苏辙释然道:“好了,这样就可以避免过后遗忘啦。”苏辙说着放松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两只胳膊竟然几乎碰着屋顶,惊得立刻弯下高大的身躯。

苏轼哈哈大笑起来:“学舍简陋如此,先生也真受委屈啦!”苏轼说着突然表情有点神秘,也有了几句:“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

“哈哈哈哈……”一阵朗笑后,苏辙说:“哥哥,咱们不用功了,赶紧出了这矮屋,继续去享受一下蓝天吧。”说着一把拽住苏轼去宛丘官舍找同僚,携酒一道出游。

苏轼又与弟弟结伴去颍州(今安徽阜阳)拜会多年不见的前事辈欧阳修。

苏辙一见到恩师欧阳修,心里不禁怅然:比起在京师时的硬朗来,眼前这位老人头发花白,牙齿脱落,形容枯槁。

“你们来了!久违久违!”他说起话来有点儿漏风,连眼睛也近失明,走路晃晃悠悠。老人的头脑尚清楚,话锋依然犀利,只是言谈之中流露着落寞。

颍河、清河、小汝河、白龙沟四水汇流,在额州城西不远聚成“十顷碧玻璃”的西湖。湖水清澈无际,鹭鸶成群,莲花吐艳,亭台旖旎,丝竹觞咏飘荡,四时景色俱佳,可与杭州西湖媲美。欧阳修早在皇祐元年(1049)初从扬州移至这里,当时便一见钟情,“慨然而有终焉之意”,在颍州西湖旁备置房舍,作为日后的归宿。他知颍州一年后改知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依依不舍地离开颍州西湖,然而皇祐四年(1052)三月开始丁母忧后,就又把这里作为江西庐陵以外的第二故乡长住了下去,其间多次辞谢朝廷的起复旧官,直到守丧期满奉诏回汴京等候差遣。熙宁四年(1071)夏天,在累章告老之后,欧阳修终于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的荣衔致仕告退,回到他朝思暮想的颍州西湖之滨。

苏辙和哥哥这次与欧阻修相伴半个多月,仲夏时节,西岸边草木葱郁。他们或水路,或旱路地邀游,“壶觞列四坐,歌舞罗前楹。画舫极沿溯,肩舆并逢迎”。兄弟俩不时回忆年轻时初见恩师的情景,苏辙作诗慨叹:“人生会面难,此会有余情。”

为了安慰老师,苏轼作诗:“已将寿夭付天公,彼徒辛苦吾差乐”——让当权的新党诸人忙活去吧,我们姑且享受一下大自然。苏辙此时还未曾料到哥哥一语成谶,六十五岁的欧阳修生命的烛火此时也已燃到了最后。他和苏辙兄弟俩分别的第二年,便在颍州病逝。

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如此短暂,分别的时刻还是到来了。这天清晨,苏轼继续开赴杭州,苏辙要回到他的陈州任所,两人在岸边依依惜别。“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苏轼说着这口头禅,又习惯性地摩挲一下弟弟的脊背。他心下酸涩难耐,不由得埋头作了两首诗,送给弟弟。苏辙看时,是《颍州初别子由二首》。其二说:“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

苏辙感激地看着哥哥,眼里噙着泪花,他知道,相见时难别亦难,这一别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面。

他没有告诉哥哥,这几天自己在伤感之余,已经有了渐渐明晰起来的打算,也想和欧阳修一样及早选定归宿了。

 

选自卢燕平著《苏辙故事》,长春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


(作者:卢燕平 编辑:suxuetd)
上一篇:捉迷藏中巧教子
下一篇::没有了

我有话说

 以下是对 [会兄学舍,访师颍湖] 的评论,总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