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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东坡志林》(十三)

时间:2018年10月10日 信息来源:选自2018年第1期《苏轼研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读《东坡志林》(十三)

 

徐  康

 


托言眼与口,谐趣见其中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1]。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养痼[2],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3]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曰:“燕安毒,不可怀也[4]。”《礼》[5]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6],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子瞻患赤眼》

注释

[1]  脍(kuài):切细的鱼和肉。

[2]  痼(gù):久病。或积久难治之病。

[3]  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颍上人。曾为齐桓公相国,主张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广交诸侯,一匡天下,使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现存《管子》一书,共二十四卷,七十六篇。“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是管子名言之一,载于《国语·晋语四》。

[4]  “燕安(dān)毒,不可怀也”:语出《左传·闵公元年》。燕安,安乐;,嗜酒。引申为耽于安乐。全句是说,贪图安逸享乐就像饮毒酒一般,不可贪恋。

[5]  《礼》:即《礼记》。西汉礼学家戴德、戴圣叔侄二人编订的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共四十九篇。

[6]  此语乃当书诸绅:绅,士人的腰带。书诸绅,(此语)真该书写在每一位士人(读书人)的腰带上,意在使其勿忘也。

赏析

赤眼,俗称红眼病,这种因热毒攻心而造成的眼疾,许多人都曾患过;然而因这种常见的疾患而写出颇富谐趣之文章,以我有限的视野,则仅见于东坡先生之《子瞻患赤眼》也。

文章以第一人称为叙述和说理的主体。东坡先生开篇便明言:我患了红眼病,有人说不能吃切细的鱼和肉。我本想听信此话,而嘴巴却不答应,说:“我给你当嘴,它给你当眼,为何(你)待它这样厚道,而待我这样薄情?以它的患病而废弃我的吃食,这是不可以的啊。”我(苏子瞻)听了“口”的这番话,一时不能决断。接着口又对眼说:“将来我若是久病,然你(眼)却好好的,你视看万物我可不会制止啊!”《管子》的作者管仲说过:敬畏威权如害怕生病一样的人,是人中之上品;放纵情怀就像流水一样,无节制地任意流淌的人,是人中的下等。他还说过:沉溺于安逸享乐,如同饮毒酒一般,不可怀恋。《礼记》中说:君子如能坚持庄严恭敬,则能一天天变得强盛起来;若是耽于安乐,行为放肆,就会变得苟且偷安。这句话讲得真好,“乃当书诸绅”,即真该书写在每一位士人的腰带上,以便他们时刻铭记。所以,我(苏轼)私下里记下了“畏威如疾”的话语,以警戒自己对口腹之欲不可放纵。

苏轼因患小小的“赤眼病”,便驰骋想象,托言眼与口的对话,讲出了这一番颇有谐趣也颇具哲理的话。他巧设口、眼对话,生动而有趣;且又引经据典,以《管子》和《礼记》等典籍中的箴言,来说明浅近的道理。善用譬喻,生动形象且深入浅出。这些都体现了他的博学多闻与巧思善辩。文章虽短却颇有情趣,尤其是文中的口、眼对话,写得极为生动。纵观全文,侃侃而谈,旁征博引,实在非子瞻莫属也。

 

妙语治民、治军之理

 

岁日,与欧阳叔弼[2]、晁无咎[3]、张文潜[4]同在戒坛。余病目[5],数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6],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7]。”颇有理,故追录之。

——《治眼齿》[1]

注释

[1]  本篇系苏轼于元年间作于汴京。《苏诗总案》卷二九按语曰:“自《目忌说》(即本篇《治眼齿》,异题同文)以下七条皆元间事。”

[2]  欧阳叔弼:(1047~1113),名(fěi),字叔弼,庐陵人,欧阳修的第三个儿子。曾登进士,历知襄州、潞州、蔡州;此人广览博记,颇善文辞。

[3]  晁无咎:(1053~1110),名补之,济州钜野人。少即聪颖强记,善属文;举进士,试开封府及礼部别院,皆第一。以礼部郎中出知河中府,后知达、泗二州。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在政治和文学上同苏轼关系极为密切。苏轼曾称其文“博辩隽丽,绝人远甚”。

[4]  张文潜:(1054~1114),名耒(lěi),字文潜,楚州淮阴人。游学期间,学官苏辙深爱之,因得以从苏辙之兄苏轼游,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弱冠第进士,后累迁起居舍人。绍圣初知润州,徽宗召为太常少卿,出知颍、汝二州。与苏轼在政治上、文学上关系密切。

[5]  目(hūn):目不明而两眼昏花。

[6]  曹参之治齐:曹参(?~前190),沛县人。汉高祖刘邦之重要僚臣。佐刘邦灭项羽,封平阳侯。任齐丞相。他主张以“清静无为”为治齐之术。相齐九年,齐国振兴,国人誉为贤相。

[7]  商鞅之治秦:商鞅(前390~前338),战国卫人。姓公孙名鞅,以封于商而称商鞅。相秦十九年,辅助秦孝公变法,致秦富强。商鞅治秦,刑政苛严少恩,恰与曹参之治齐相反。

赏析

《志林》中的这篇短文《治眼齿》,苏轼于元祐年间作于汴京。名为《治眼齿》,却推而广之,奇思妙语,言及治民、治军之理,实乃言此而及彼之妙文也!

某年的新岁首日,即大年初一,苏轼与三位年纪要小十多岁的学生辈文人,同在佛教僧徒传戒之坛。哪三位呢?一位是欧阳棐,恩师欧阳修的第三个儿子。一位是晁补之,还有一位是张耒。晁、张为“苏门四学士”之两位学士,与苏轼在政治上、文学上关系均很密切。其时苏轼正患眼病,目不明而两眼昏花,多日用热水洗眼。张耒(文潜)说:“眼病应忌讳清洗,眼有病,当任其抚恤、保养;若是齿有病,当动而治之。二者不可用同法也。打比方说,治眼当如治民之法,犹如当年曹参任齐丞相数年,齐国大治;后继萧何为汉相国,一切遵照萧何规制,采用‘清静无为’的黄老之术,与民休息而使齐国大治,国人皆称贤相;治齿当如治军之法,犹如战国中期商鞅之治秦,相秦十九年,辅助秦孝公实行变法,采用严法峻刑,废井田,开阡陌,奖励农耕,致秦国日益富强。”张文潜的这一说法,颇有道理,所以我(苏轼)追记而笔录之。

苏轼从“目昬”这样的身体小恙写起,一直写到张耒所引申的“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由治民、治军说到曹参治齐之法与商鞅治秦之法,可谓由此及彼,通过形象类比而使人颖悟治国之理。这说明苏轼极善于学习,留心记取朋友(甚至学生)之珍言,从寻常事理中悟出微言大义,作为治世之参考。这种“由此而及彼”、“见微而知著”的求证方法与好学精神,是苏轼终生持之以恒的惯常风格,也是苏轼善于取人之长、兼听则明,以至取得多方面成就的原因所在。

 

有情有味的梦中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2]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3]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诗,以纪其事。

——《记梦参寥茶诗》[1]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4],梦明皇[5]令赋《太真妃裙带词》[6],觉而记之。今书赠何山潘大临[7],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縰縰云轻[8]。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9]。”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梦赋诗》[1]

注释

[1]  《记梦参寥茶诗》系苏轼于元丰六年(1083)三月作于黄州。参寥,即参寥子,见前《逸人游浙东》注[7]。《记梦赋诗》系苏轼作于元丰五年(1082)十月七日。

[2]  寒食:寒食节,在农历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二节时间相近。

[3]  “石泉槐火”:石泉,指参寥泉。据《咸淳临安志》载:“元四年,参寥子住上智果寺,寺有泉,东坡因以‘参寥’名之。”槐火,古时钻木取火,冬天常用槐木,故名。相传古时随季节变易,燃烧不同的木柴,用以预防时疫,燃槐取火(槐火)即为其常用之法。

[4]  华清宫:唐宫名,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骊山上。山有温泉,唐贞观十八年(642)置,咸亨十二年(682)名温泉宫。天宝六载(748)大加扩建,更名华清宫。宫治汤井为池,环山筑宫室,筑罗城,池称华清池。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5]  明皇:唐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685~762)。李旦(睿宗)子。韦后杀李显(中宗),立温王;隆基密谋起兵,杀韦氏,奉父睿宗为帝。睿宗不久即让位于隆基。即位后,用姚崇、宋为相,国内比较稳定,史称“开元之治”。晚年倚任李林甫、杨国忠,吏治腐败,中央政权逐渐削弱,镇守各地的边将,形成割据势力。天宝十四载(756),安禄山起兵,次年攻破长安,李隆基逃到四川。诸将拥立太子李亨(肃宗)为帝,奉李隆基为太上皇。

[6]  《太真妃裙带词》:太真,仙女名。道教传说中有女仙太真夫人,为王母的小女。杨贵妃初见唐玄宗(明皇)时,穿着道士服,亦号太真。裙带词内容,即后文“百叠”四句。杨贵妃即杨太真(719~756),唐蒲州永乐人,小名玉环。晓音律,善歌舞。初为寿王妃,后为女道士,号太真。入宫后,得玄宗宠爱,封为贵妃。姊妹皆显贵。堂兄杨国忠为相,败坏朝政。安禄山乱起,玄宗出逃,至马嵬坡,六军诛杀国忠,太真妃亦被迫缢死。

[7]  何山潘大临老:何山,又名河口山,在浙江吴兴境内。潘大临,字(bīn)老,苏轼友人,善诗且颇有诗名。苏轼谪居黄州,老从之游。

[8]  “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縰縰云轻”:百叠漪漪(yīyī),形容水波纹皱起百折、千叠,水波荡漾的样子;水皱,水因风吹而起波纹。六铢,即六铢衣。一铢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言其轻。縰縰(xǐxǐ),形容众多;云轻,云彩轻盈飘动的样子。

[9]  “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植立含风,形容杨贵妃亭亭玉立,裙裾随风飘逝;广殿,广寒宫殿。环佩,贵妃身上佩戴之玉器;摇声,玉器随风摇动的声音。

赏析

作为诗人的苏轼,每每浸润于诗的意境与韵律之中,习以为常,甚至作诗与吃饭、睡觉似乎同等重要,于是,日之所思、夜之所梦,便与诗结下了不解之缘。

先看《记梦参寥茶诗》。参寥子是著名高僧,苏轼的挚友,能文亦能诗。苏轼梦中见到他,而且梦见他带着用卷轴书写的饮茶诗来见,可见思念之切。觉醒后,苏轼便记下了其饮茶诗两句:“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苏轼禁不住在梦中问道:“火,固然新也;泉,又何故言新耶?”参寥回答曰:“此地风俗,清明淘井,君不闻‘寒食清明都过了’?清明刚过,泉新当在情理之中。”于是苏轼将这两句诗续成完整的一首诗,并以此文记下这桩趣事。

再看《记梦赋诗》。苏轼当初从四川应科考而赴京师,路过长安(即今陕西西安市),途经市郊临潼华清池,那里有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避寒温泉。梦中,唐明皇令我(苏轼)赋《太真妃裙带词》,我(苏轼)默念于心,梦一醒便记下来。今天,我(苏轼)书写后送给颇具诗名的何山人潘大临,诗曰:“百叠漪漪(yīyī,波纹)水波,六铢縰縰(xǐxǐ,众多云彩叠起)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意思是说,贵妃身着裙裾随风飘逝在广寒宫殿,柔软轻曼的裙摆翻动着水波褶皱,犹如微波细纹;轻而薄的六铢衣,如云彩般轻盈。(人们)仿佛听见轻轻的环佩摇摆之声。

苏轼的这两首梦中诗,都写得有人有景,有情有味。前者有问有答,充满了友朋之谊;后者绚丽多彩,勾勒出幻梦奇景。如果不是苏轼这样有情有味、多情善感且内心充溢着诗情画意之人,是没法“做”梦作诗,也没法“记”梦成诗的。

 

徐康,四川省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职称。选自2018年第1期《苏轼研究》。


(作者:徐康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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